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報恩那麼難 第27頁

作者︰席絹

而方暢的孤僻也是其來有自;因為從他有記憶以來,他就是在住校了,每年寒暑假也都只跟佣人生活,他的親人並不關心他。他的母親在他兩歲時就過世了,父親很快續弦,隨著事業重心移到東南亞,加上經濟環境的快速改變,他們很忙,忙到沒有人會對方暢多看上一眼,把他丟在台灣、丟到學校也就不管了。

方暢習慣獨自一人,方暢習慣沒有朋友,也不要朋友。

可是天總是不從人願。自他跟周劭同班開始,他寂寞安靜的生命就開始變得很吵——周劭鬧著要跟他比誰才是學校最英俊的校草。周劭每在考試時都從後面踢著方暢的椅子,要方暢罩他。周劭每天找他吃飯。周劭假日時都把方暢從宿舍里拖出來到他家渡假。然後,逕自宣稱他們是哥兒們、是生死之交——有A書找他一起看、有煙找他一起偷抽、有電動一起沉迷——的那一種過命交情。

一直以為日子大概就是這麼下去了。可是在高一那年,家里有了變故,父親在印尼經商失敗,欠了台灣這邊的銀行一債,不敢回台,從此失去消息。

台灣的產業被查封,方暢從此不僅沒有親人,也不再有人給他金錢上的供應。沒有家,也沒有住的地方,生命一下子更加茫然。

雖然茫然,但日子還是要過下去。他在校外找到了一份打工工作,打算讀完那個學期就休學,也跟學校告知了。

但是周劭阻止了他,強制提供他所有學費、生活費,方暢的拒絕對周劭來說只是不痛不癢的蚊子叫。

反正魯著魯著,周劭就是把方暢給魯到留下來了。不過除了接受學費上的幫忙外,生活費方面方暢堅持自己賺。

這也是方暢為什麼會認識方家夫婦的原因;他打工的地方就是方家的自肋餐店。方家夫婦知道他的情況後,主動提供住宿,說是用來抵他幫他們兒子補習的費用,其實是把他當自家兒子看待。

方氏夫妻是一對很善良的人,在自己能力內,他們對任何有困難的人都不吝施以援手。自助餐店的生意很好,但他們卻從未賺錢,半買半相送也就罷了,還常常倒貼出去,不知情的人還以為這里是社福機構經營來給流浪漢免費吃午餐的地方呢。

在方暢讀完高中時,原本周劭又要故技重施魯著好友跟他一同去英國讀書。可是方暢拒絕了,一方面是因為他不想再接受周劭的幫忙,周劭幫他的已經夠多了;再來是方媽台中的娘家傳來母親中風的消息,火速召他們回家。這一回去,卻是壓來了太多他們扛不起來的責任,方暢看在眼里,自是也走不開了。

這又牽扯出一件事情——原來方媽當年是個富家千金,在家人的反對之下跟著自家的廚師私奔到台北,氣得好面子的父母跟她斷絕關系。

如今老一輩相繼凋零,也只剩一個孤單又中風的老媽媽,方氏夫婦立刻決定搬回台中,好好奉養年事已高又一身病痛的長輩。

自助餐店也就這麼結束了。

方氏夫婦可以把老人家照顧得很好,卻對自家事業的經營完全沒轍,當時的方予昌又只有十二歲。面對生意一落千丈的連鎖超市事業,以及超貸過度的銀行貸款金額,他們除了傻眼外,根本無計可施,好象也只能等銀行來查封了……

方暢看著,心里已經有了計畫。他先報考中部的大學,考上後再轉夜間部,然後進入方家的公司工作,跟在方爸身邊,學習著如何經營超市,也說服學校幾個知名的商學系教授擔任公司的顧問,提供改革方案;而他跟在一邊,像塊超強的海綿股吸收學習。

請教授來私人公司當顧問的這個名目,很確實的就叫做——建教合作。

在方家公司工作的六年里,方暢自稱是工讀生,但他其實是幕後真正監督執行的人。

直到他當兵完回來,連鎖超市已經成功轉型,也漸漸有進帳,正在轉虧為盈中,完全擺月兌了倒閉破產陰影。方家夫婦放下心之後,為了老太太的身體著想,決定陪她到加拿大養老,這邊就交給方暢去管。

方暢送定他們後,並不打算在台中久留,于是他又花了一年的時間訓練一些人上軌道——包括已經上大學的方予昌。一切安排好了之後,他就離開了。

那時他二十七歲,雖然學會了方爸所有的廚藝,但自覺久曠,又跑去高雄餐飲學校修業了一年,考上廚師執照,這才回到台北。

原本想開自助餐店的,但是那時周劭剛回到公司體制里,水土不服,天天找他哭訴︰不是把他該負責的企劃案丟給方暢,就是拉著方暢四處度假旅行,開店的事也就一直這麼耽擱下來了。

直到去年「周氏」的大眾食堂公開招標,周劭苦苦哀求著他一定要去報名,又發誓會幫他找來一大票徒弟幫忙,方暢雖不特別積極,但也沒怎麼拒絕,無可無不可的去報名了,也在一票競爭者里月兌穎而出,從此成了周氏大眾食堂的廚師兼老板。

以上,是綜合了方予昌與周劭的說明,她歸納出來的關于方暢的種種。

讓她好心痛的種種。

最心痛的莫過于︰當她渴望把他緊緊摟在懷中,給他滿滿的愛時,他卻正在生她的氣。

他人留在台中,把她送回台北,任由一方晴天一方陰雨天的遙遙相望,無計可施。就算她試著打他手機,他也不听;就算她搭機下去,他的行蹤也難以掌握。

他……會一直生氣下去嗎?

會氣到永遠不再理她嗎?

會氣到甚至不想問清楚她心里全部的想法嗎?

在那之後,已經過了六天了……

他好嗎?

她好想他。怎麼辦?

然後,又是假日。台北的天空放晴了,陽光從東方的窗口照進來,亮得好刺眼。

這樣的好天氣,是該出門走走的,可是她卻心慌意亂,有一種無處可去的悲傷在心里煎熬。

她想去的地方只有一處,但那處此刻卻貼著「此路不通」的封條,拒絕她的靠近。

兩天前周劭給了她方暢的e-mail,她回家後就馬上寫了一封長信給他。雖然不確定他這些日子會不會上網收信,那麼忙的他可能是沒時間上網的,可是她還是寫了,希望他會看到。就算還在生她的氣,不想回信,也當作沒看到的置之不理,可是她只想把心里的話好好的、完整的跟他說。

原先就想到他不會回信、或不會上網收信,所以當她在電腦前守了一整夜,卻只不斷收到垃圾郵件而沒有他的回訊時,並沒有太痛的失望。她接著寫,並且寄出,目前為止共寫給他三封信——

第一封信,她說了自己童年的生活,像在說一個無聊故事般的平鋪直述。

一方面是因為她文筆從來就不佳,沒能力做太花稍的修潤來感人熱淚,她只能以她的誠意一個字一個字的刻出她的心情。為怕弄混,還分列好幾點標題來做說明,最後還有總結——雖然說整篇寫完後,連她自己都懷疑那是一篇準備呈交給上司看的流水帳報告。

第二封信,她接著說明為什麼會弄錯他跟方予昌。

因為小時候模糊記得方媽他們都叫方予昌小名「昌昌」或「暢暢」的,她不太記得,但听到他叫方暢,便深信他就是方家的獨子。對的,她是為了方予昌才跳槽到周氏,那時她沒見過方暢,也沒有動心,唯一想做的只有報恩。可是她看到方暢後動心了,心慌意亂得不知所措,甚至還指責起自己是來報恩的卻搞成了暗戀太不像話!鮑私不分的自厭感讓她開始掙扎又自責,偏偏方暢又說他不要成為有錢人或大人物,害她準備多年的「連鎖餐飲創業計畫書」只能成為電腦檔案里的一份垃圾文件。如果她在周氏遇到的是方予昌,那麼她只會提供那份企畫書,只會想辦法成為方予昌的大姐姐,讓他功成名就,但絕對不會愛上他,她的愛只會給一個叫做方暢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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